emila.wu

[YPM]The Black Dog 5(完結)

[AU設定]與 <白鴿>、<Yesterday once more>兩篇相關

不好意思拖到現在,<The Strang Thing>這篇之後也會填完,然後我就要從這圈畢業啦XD

內文提到的歌詞是 Lana Dey Rey "God Bless America - And All The Beautiful Women In It" 這也是美國隊長電影第一集出現過的背景樂。

另外,文章提到邱吉爾喜歡美國湯米槍有圖片為證,是個老頑童。



Take me as I am, take me, baby, in stride
Only you can save me tonight
There's nowhere to run, nowhere to hide
You let me in, don't leave me out, or leave me dry  
 

「Ladysmith Buildings, Walthamstow. 好選擇。MI6不再用的安全屋,政府其他部門也動不了,無法變更的建物,的確是好的藏身地方。」

「終於找到了阿,Arnold,跟我估計的時間差不多,不長也不短,一切恰如其份。」

屋內的男人手上和胸口還纏著滲血絲的繃帶,頭也沒回咧嘴滿意一笑。

「不是我,是Mr.Woodley。國王十字車站進出的札門是唯一有監視器的倫敦車站,他在一團亂麻的情勢下,提了一個線頭給大家。這個後輩常有神來一筆的智慧,我想您低估了首相的首席私人秘書。」

早從公園感受到惡意那天起,漢弗萊其實就一直有所動作,但不是特務出身的他,總不得要領。索恩和哈克接連著被襲擊後,整個國安都動了起來。不過也許是這個國家已經和平太久,也或許是因為男人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些系統的運作,一時之間政府連人影都抓不著。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伯納德說了自己在國王車站的遭遇,不甚肯定地提出建議:

我不知道這人是不是大家要找的對象...不過,國王車站只有一個札門,那上面有隻攝影機,也許會拍攝到這個人... 

黑暗中出現了靈光,事情就這麼順藤摸瓜下去,當然,阿諾德自己也提供了相當多的情報和可能,不過他保留了更多。

這個男人提拔了自己,也毀了自己,曾讓自己站到這個國家的權力顛峰,卻也奪走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讓自己一無所有。親手了結上一任內閣秘書,是他阿諾德‧羅賓森之前該做卻沒做到的事情,但不要緊,現在就是修正的時刻。

阿諾德帶上門,臉上表情平和的高深莫測,男人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對他,表情是說不出的詭譎。

他們都知道,這是最後的最後了。

Even when I'm alone, I'm not lonely
I hear the sweetest melodies (sweetest melodies)
On the fire escapes of the city
Sounds like I am free (it's got me singin') 
 

蒼白一片的安全屋內,除了一座單人床架、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外,空無一物,連窗戶都沒有,就像世紀初關精神病患的白色小屋,不知道是為了治療有病之人,還是把人關到有病為止。

「李恩飛(Lee-Enfield)狙擊槍,這年頭要找到這把半古董槍的子彈,只能進口了。」

「的確,」

阿諾德說出了對方用來狙擊財相和首相的作案槍枝,男人卻完全不放在心上,乾枯卻仍然充滿力量的手掌,輕輕拍了幾下,像是主人讚許寵物狗。大大方方地在桌子前坐下來,一手輕拍著桌面,貌似感嘆地說:

「現在能用的也就是二戰那些久經時代考驗的武器了,諷刺的是這麼好的產品,現在只剩  下英聯邦還有生產。對了,我們的財相還好吧,聽說還躺在病床上。」

「托您的福,讓他在醫院裡靜養的過程讓文官更好做事了一些。」

阿諾德拉開鐵椅,卻沒坐下,只是扶著椅背,皮笑肉不笑接著說:

「銀色特製的槍托,在光線折射下特別顯眼,您寧願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使用它,是因為"首相"的關係吧。」

Take me as I am, don't see me for what I'm not
Only you can hear me tonight
Keep your light on, babe, I might be standin' outside
You let me in, don't leave me out, or leave me dry  


前一刻談笑風生的神情消逝了,男人的臉上浮現了難以言喻的陰霾,

「我們的財政部常務秘書眼力還真是銳利,看來財相只中一發無關緊要的外傷,對Sir Frank來不算什麼阿。」

阿諾德扯了嘴角,慢條斯理地回應:

「動物對自己的所重視之物,本能上通常會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守在巢穴洞口,寸步不離,保護在巢穴之中的人;另一種則是離開巢穴,主動去獵殺對自己巢穴有威脅的存在,來確保巢穴之中的人安全無虞。」

漢弗萊就是屬於前者,法蘭克就是屬於後者。

1950年代進入白廳的二十幾歲英國年輕人都受過二戰的洗禮,雖無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槍聲和砲火存在於他們的成長歲月,現在早已淡然卻不陌生。

法蘭克在第一時間目光緊盯的不是索恩中彈的傷口,而是搜尋射手的位置,那是他掠食者的本能;漢弗萊在第一時間卻將哈克拉倒在地,死命地將他往桌底塞,那也是他護食者的天性。

是的,索恩重槍的那一刻,法蘭克從鏡片看到奇異的亮點折射,正暴露狙擊者的位置,那本不應該發生在狙擊者和其武器上的重大弱點,卻發生在一個老手身上,那原因絕非疏忽,而是刻意保留。

「是那位特別訂製贈與我的,本不用在實戰上。諷刺的是,作為一個不列顛的首相,他更愛美國的湯米槍。」

就像那人心中始終更愛那位美國牛仔一樣。

Even walkin' alone, I'm not worried
I feel your arms all around me (arms around me)
In the air on the streets of the city
Feels like I am free (it's got me thinkin') 
 

「既然談到了這位不列顛的英雄首相,這裡有一份音軌,我想您會有興趣的。」

瞥了一眼阿諾德從風衣掏出的卡式錄音機,老者不以為然,

「又是MI6從CIA拿到的有趣小東西?」

「喔,並不是。是我們駐波蘭大使從KGB那取得,Vladimir Semichastny,我跟這位KGB的局長有些交情,您應該不意外,在清查蘇聯NKVD留下來的物件中發現。很有趣,您不妨聽聽看。就算是Humphrey,也花了不少功夫才輾轉到手,後輩一點的心意,請收下。」

阿諾德逕自按下了播放鈕,

Even with you I've got no one to lose
So you'd better believe that nobody can make me feel lonely
Because I hear (sweetest melodies)
Even when you talk that talk with the lights on
I still somehow know that I'll never feel, ever feel lonely
I have no fear (it's got me thinkin', yeah)



God bless America... 

悠揚低沈的女伶歌聲從音帶流洩出難以言喻的情感

"啪"老者一掌關了錄音機,沈著聲飽含怒氣。

「還真是好心意,在女王的領土上播放"天佑美國",也太失風雅。」

阿諾德當然知道自己的導師怒氣從何而來,與女王無關,這是在戰爭末期時,三巨頭關門的秘密會議裡的錄音檔。秘密檔案中要糾正什麼樣的歷史謬論不是阿諾德的目的,不然他斷不會用這種方式告知。

「合格的情報員最重要的是耐心、耐心和耐心,這是您曾經的教導。」

不顧老者的怒氣,阿諾德快速奪回卡機後繼續播放。

女伶的歌聲停了下來,像是在跟誰對談,

"親愛的女士,請妳接下來按著這些歌詞唱,我剛寫下來的。這不奇怪,女士,你就當作是我要跟那個人說的話,不列顛政客原則之一,真話總要酒後講,但我講了那人又不信,只當我醉話。"

聽的出來女歌手在半推半就下,接受了對方的要求,跟鋼琴師商量之後,重新開口唱,旋律一樣、前幾段歌詞也相同,直到了"天佑美國"

God save the Queen and all the beautiful people in it
May they stand proud and strong like Lady Liberty shinin' all night long
God save the Queen and all the beautiful people in it

And all the beautiful people in it.

我們一起走過烽火、我們一起奮戰,願上帝保佑女王,當我回顧身後,那我鍾愛的不列顛的土地上,有我珍愛的小白鴿與我相望。


最後兩句話,是以詩歌的方式朗誦。

很那個人的風格。老者掐著手指幾乎要落淚,溫徹斯特邱吉爾總是熱情故我,拉著所有人包括自己圍著團團轉,遲了四十年的訊息也能將他逼到絕境。

房間裡的兩人都不再說話,舞台劇已經走到了謝幕的時刻,計畫刺殺財相和首相的影子內閣秘書,不可能善終,也不可能公開受審,影子終究是影子,幽靈只能作為幽靈的存在。

阿諾德起身準備離開,將一個貼有查封的透明包裹-一把黑色短小的手槍,放在銀色卡式錄音機旁邊。

「這是我送您的禮物,導師。」

維爾德Mark1,一款非常出色的無聲手槍,1942年由維爾戈登市的英國特別行動隊的工廠研製。

「你在哪裡挖掘出這東西?」

老者平靜無波的語調完全不像前一刻情緒有起伏的人,他對阿諾德能追蹤到自己的身份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他能取得自己在接任白廳工作前的貼身行頭。

「因為我有很優秀的接班人。」阿諾德微微揚起嘴角,

「差點忘了,這是另一個後輩的心意,他非常認真地交代我務必親手交給您。」

他從暗袋中掏出另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了兩顆子彈,袋上蓋有海關查緝的戳章。

老者笑了,一把揣住袋子左右把玩,

「看來當時我應該瞄準財相的心臟,看看能逼出什麼。也許會逼出另一個你?Arnold。你說呢?」

「您可以試試,可惜您沒機會了,醫生是跟死神交手的狠角色,不會那麼輕易被放倒。倒是您當時都已經瞄準了哈克首相的心臟,又為什麼放棄呢?」

那時吉姆哈克的身影和老首相的影子重疊,才讓準心偏了。這男人從不失手,除非是刻意放手,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這個遊走在地獄的幽魂唯獨對那個人退卻。

阿諾德知道答案,但他不需要說破,

「阿!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您從以前到現在似乎一直誤以為我喜愛葉慈,其實不然,那只是為了應付獎學金項目。我從不喜歡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作態。」

維多利亞女王駕崩那一年,不列顛還趾高氣昂地闊首在世界的舞台上,但大英帝國真正榮耀的帝國光輝,不過就是邱吉爾的一生的長度(1874-1965)

「我喜愛的是莎士比亞。」

一個贏者全拿的海盜時代。



翌日早上的倫敦報紙第二三版上有著一條不顯眼的新聞。

"Walthamstow 一棟建築深夜發生火災,根據附近鄰居聲稱,起火之前似乎聽到有槍聲,蘇格蘭場已出來鄭重否認,表示這是一棟廢棄建築,年久失修又沒有消防設備,起火原因仍在調查。"

「這是意外嗎?Humphrey。」

支開伯納德,哈克從老花鏡片下愀了對面的人一眼。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翻閱各大報紙看自己的民調狀況,翻到這則消息,昔日作為社會雜誌編輯的雷達並沒有故障,直覺有貓膩。

漢弗萊揚起哈克熟悉的那種準備轉移注意力的世故笑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有些事情首相還是不知道的好。但我能保證以後不管是黑狗還是小白鴿都不會再威脅到唐寧街十號。」

至於法蘭克戈登,則是直接把報紙放到公文箱的最底層,當索恩想到似乎很久沒看到報紙時,已經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情。


(End)

[YPM]A Mess

結果暑假還是一直忙...只能發發小短篇了。

[Bernard Woodley]

伯納德相當無奈,首相和內閣秘書已經爭執半小時,至今毫無結論,而且顯然還會持續下去。

[Jim Hacker]

哈克相當不快,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緒。
他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麼漢弗萊會這麼不可理喻?
最算控制不了英鎊、國防、外交、警察、教育、社福,他這個大英帝國的首相至少還能決定與會人士吧。

[Humphrey Appleby]

漢弗萊相當不滿,他認為自己不需要為此有所隱瞞。
任何事情,包括英鎊、國防、外交、警察、教育、社福甚至是晚宴的與會人士名單,吉姆哈克都應該優先與他商量,而不是把法蘭克也一同找來。
兩人的空間沒有第三者的餘地,任何事情都是!

[Frank Gordon]

法蘭克相當不耐煩,雖然從他臉上很難找到一絲不悅的神情。
他實在不明白,首相和內閣秘書的爭吵為什麼需要一個第三者從頭到尾參與,財政部還有大小事情需要他打理,他們覺得維持英鎊匯率很簡單嗎?就算沒有,他還有財相要看管,不緊盯著,一堆部門像是鄉下窮親戚整天想拐跑他的財相,等他回去家產都撒完了。

[Dorothy Wainwright]

多蘿西相當無言,她白眼已經快翻到後腦杓了,身為這個空間裡的唯一女性,她絲毫不覺需要低調,反正首相和內閣秘書眼中只有彼此,首相的私人秘書眼中只有他的兩位上司,財政部常務秘書眼中只有英鎊和他的財相,就算她現在搬台電視開始看BBC也不會有人發現。這種無關緊要的皮毛爭執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白廳,她都不知道首相和內閣秘書是想讓人知道他們立場相左,還是想向眾人曬恩愛。












[Peter Thorn]

索恩相當愉快,儘管他很努力的壓抑著表情,但還是壓不下上揚的嘴角。
看到平常部門裡呼風喚雨跟神一樣存在的法蘭克,現在一臉吃癟還要維持紳士派頭,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窘況實在稀少,還真是難為他了。

他就和內閣同事與他們的站在會議室外,等著例行表定的內閣開會行程,不用說也知道首相和內閣秘書在白廳進行「例行爭執」,內閣成員私下都暱稱之白廳太陽報,每次的劇情就像愛情肥皂劇的腳本:打是情、罵是愛,又打又罵是最愛。

主角演的熱烈,旁邊的配角就只能是苦角了。


[YPM]笨蛋不會感冒-2

[AU設定]前一回在這,哈克極希望得流感來證明自己不是笨蛋。

http://emilawu125.lofter.com/post/1ef8d99a_11d0c129

因為本人感冒,默默地決定把之前沒貼出來後話貼出來,希望感冒退散。

T_T

"哈啾"

緊接噴嚏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到滿臉通紅的男人攤在沙發,身旁茶桌上放著溫度計、藥片及一大包的衛生紙。

「您還好吧?剛剛已經幫您請好病假了,雜事約翰會打理,您好好休息。」

一道沈穩的低沈男聲從身旁響起,順手將茶水遞給男人。

「謝謝你,Frank。今天下班後就別過來了,回去你住處吧,這幾天離我遠一點,免得被我傳染。」

啞著嗓子的索恩勉強講完後,又是一陣猛咳,他不常感冒,但一旦感冒就非常嚴重。

法蘭克擰了一下眉頭,彎下腰拍了拍索恩的背,讓他好順口氣。

「不會的。您現在還發高燒,吃完藥後回房間再睡會,晚上我會帶餐膳過來。」

索恩瞥了對方一眼,流感病毒讓他四肢無力喉嚨又疼,根本無力反駁,只能昏昏沈沈地搖搖頭低語:

「我自己知道怎麼照顧我自己,我是醫生,你別過來了。」

眼見這人半腳都踏入棺材了還固執如牛,法蘭克眉頭挑了一下,換了個笑臉,開始滔滔不絕:

「恕我直言,一個連履行職務能力都沒有的人,實屬無行為能力者,過份堅持不合理的己見是荒謬的,在白廳政務職能規範守則中,權衡整體以及聚焦特定任務編制...」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打斷文官這種一開口嘮叨就口若懸河卻不知所言何物壞習慣,索恩覺得頭更痛了。白廳第二把手知道自己佔了上風後也不戀棧,起身整整西裝就往大門走去。



目送對方離開的身影,索恩在心裡納悶,人說笨蛋不會感冒,哈克首相沒感冒他可以理解,為什麼法蘭克也沒有得到流感。

法蘭克肯定不是笨蛋,那又是為什麼呢?

難道禍害遺千年是真的?可是漢弗萊爵士可是第一週就感冒了,首相的政治顧問私下還稱呼他是的白廳千年老狐狸,到底是為什麼呢...

按:其實多蘿西原句是說:「Humphrey Appleby是白廳老狐狸,十二號就是他的老巢卻老是把十號當自己家;Sir Frank 這個吸血鬼頭子蜷伏在他十一號的金庫裡,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很顯然,索恩把後面那句自動從腦袋刪除了。

索恩昏著頭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連房間都沒走回去,直接就在沙發上睡了,手上拉著法蘭克在上班前不知道從哪拿出來就披在他腿上的毯子。

一定要問男人到底為什麼對流感免疫...不打針也不會感冒真是太不科學了,這種好事怎麼能只讓壞人獨佔...就算睡著了嘴裡還是喃喃自語的財相,難得看起來有些傻氣。











「因為我有打流感疫苗。」

慢條斯理地喝著晚餐熱湯,法蘭克不疾不徐地這麼說。

「什麼...?!!」

索恩剎時傻住,連湯匙都掉了下來。眼前這個男人可以說是想至DHSS任何計畫於死地、不、不止計畫,而是連衛生部門都巴不得裁撤掉的官僚之首,對於任何人道救援和醫療防治都嗤之以鼻、巴不得死亡率提高讓社會福利支出率降低的惡魔,怎麼會...

「你、你不是最反對保母政府...」

法蘭克看著對方還沒從震驚回神,露出燦爛無比愉悅表情,就是那種讓上司充滿惡寒的還有曾讓現任內閣秘書氣到跳腳的大大笑容。

「托福您之前願意犧牲自己...床上的睡眠時間,讓我放行了增加了DHSS的預算,儘管是無意義的行為,但您升任財相後不管開銷更無所謂的國家計畫,只知死守施打各季所需的流行性疫苗的預算編列,還是成為下屬和部門同事之間很好的福音。只是可惜您自己忘記要施打。

財政部常務秘書露出惋惜不已的神情,在索恩眼裡看起來就像是鱷魚的眼淚,天知道自己去年為了這筆預算被吃抹乾淨好幾回。

捨身救世,完全字面上的意思。可是忘了施打自己推動的施打疫苗,實在是天大的諷刺。

「副秘書們都有施打疫苗?」

「是,六位副秘書若缺一人都會讓部門的工作會出現很大的困窘,因此我特別提醒他們要記得第一批施打,何況疫苗經費是從我們部門支出的,理所當然地要合宜地撈回本。」

「...」

對財政部常務秘書來說,少了副秘書部門無法運轉,少了財相顯然無關緊要,所以法蘭克會記得提醒下屬們慎防流感,至於財相這人大概連備忘錄都沒被填上去。

一思及此,索恩重拾湯匙又放下湯匙,撐著額頭,他覺得自己的頭更痛了。他想自己大概永遠不可能真的瞭解眼前這個男人。

「撇開工作不談,對我個人而言,這條無意義的預算也倒有事關重大的發揮。」

法蘭克已經用完餐前湯,慢條斯理地拿起白色餐巾邊擦拭嘴邊說著,索恩已經完全不想回應了。

「能保持身體狀態照顧需要看護的您,光這點就值得多挨幾針。」

猛然抬起頭,他對上男人在燈光下那雙蒼藍色的眼,視線中帶著笑意卻不帶調侃的認真,讓索恩頭一次無法正確判斷現在自己體內的躁熱和心悸,是因為病毒還是因為比病毒更惡之人。

羞赧之餘,兩人四目交會,他感動地對著眼前的男人說:

「下次發給副秘書們打流感疫苗備忘錄時,記得副本一份給我。」

「........................................................................是。」




*

至於當晚男人有沒有被惡人趁人之危,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nd)

[YPM]Extra-terrestrial(ET)

這篇小短文是因為經過咖啡廳看到許多ET模型,突然想起YPM第一集哈克和科學顧問兩人對ET不容認知,還有川普最近提出的太空部隊點子而寫。

「如果我們不買三叉戟、巡曳飛彈,那我們要買什麼?坦克?」

大英帝國的首相在他上任第三天,發現自己對這個國家一點也不熟。

「不是,當然要買ET!」有著一口奇怪奧地利口音的政府首席科學顧問果斷地回答。

哈克的臉上露出極度微妙的表情,嘴角似笑非笑顫抖著,腦海裡浮現著頭大大、四肢細長的小綠人集團,不甚確定小心翼翼地問著:

Extra-terrestirals (外星人)?」

白髮顧問翻了大大的白眼,然後怒斥,「Emergent Technology (危機應對科技)!」

「喔~喔~我明白了」哈克恍然大悟,然後又陷入另一種迷茫,「...那是什麼?」

「高效彈頭、導航系統、紅外線瞄準器!」

基於禮貌,顧問沒有補上最後"你這個笨蛋"這句,但哈克心裡明白,他尷尬一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有著微妙的失落。

這就是伯納德隔天轉述給自己另一位上司時所言。

「首相看來有些失望和微妙的沮喪。」

「恩...他只要別取消我們已經跟美國談好的國防大訂單就不會出亂子,其他的就隨他天馬行空了。」

雙鬢已有些灰白,但無損其自適,反倒更顯地位雍容的內閣秘書,完全不在乎首相各種創意無限的點子...反正這人在當行政大臣就是如此。翻閱著前一日跟各個部門常務秘書的會議記錄,視線最後停在國防部和財政部的結論上,他抬起頭,露出一個介於嘲諷和無奈的笑容:

「看來追尋外太空生物這種政客的浪漫,已經從美國蔓延到不列顛了,這可不是好徵兆。」

昨天的會議可說刀光劍影,主要是國防部和財政部彼此攻防,其他部門皆做壁上觀。國防部想要開發星戰計畫,而財政部死命抵擋。

軍人的理由慷慨激昂,美國和蘇聯都要上太空了,不列顛沒理由不去,皇家海軍和空軍英國都獨步全球,沒道理在外太空比別人慢,不列顛值得最好的。

財政部的反駁簡單銳利,美國家大業大要敗家沒人管,不列顛的財管還活著呢,蘇聯的財政要跳水了,難道英國也要跟著跳?國家破產搶第一要幹嘛。

會議最後不了了之,全由內閣秘書最後判斷後提給首相參照。

「您不相信外太空有其他的生命存在?」

伯納德好奇地問,他知道漢弗萊爵士是古典文藝的喜好者,跟現代科技格格不入,也從未聽過他談及文藝以外的嗜好。

漢弗萊瞪了後輩一眼,索性把寫完備忘錄擺到旁邊,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點是要首相放棄他的什麼宏偉藍圖,這是你的工作,Bernard!  如果你不能阻止他,你就要開始擔心飯碗會不會被他人端走,不管端走的那個是地球  區域內還是區外的傢伙。」

「阿、是、我會努力...可是...他畢竟是首相...」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後天會議我會把備忘錄給他過目,記住你的任務。」

「是...」

在上司嚴詞厲聲的壓力下,伯納德哭喪著臉離開了內閣秘書辦公室。



「真是...」

漢弗萊在伯納德離開後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看向桌面那張備忘錄,想起前一晚哈克在睡前侃侃而談自己在中學生的時候對天文很有興趣,那時候還存了很久的零用錢買了望遠鏡,希望能看到月球或其他星體。

「那時候我想過,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到外太空去,到月球、到太陽,去探索新世界,Humphery,你不覺得很浪漫嗎?」

哈克興致勃勃地問,神采飛揚,可惜這種激越沒有感染到枕邊人,他涼涼地說:

「然後伊卡洛斯的翅膀就被燒毀,摔得粉身碎骨。」

他意興闌珊地回應。

「阿...你怎麼這麼說,Humphrey,你還是文組的,每個男孩都曾想要上太空的,那是一種  浪漫。」

哈克不甘心地用手肘推了推他,漢弗萊覺得有些不耐煩,他的睡眠一直被打斷。

「我親愛的Jim,你也是文組而非理組,難道你學過怎麼做出個上太空的機器?我可從沒想過這種無聊事,畢竟高級中學和牛津大學的書卷獎可從來不頒給看科幻小說者。」

哈克本來閃著光芒的雙眼瞬間被一盆冷水澆熄,嘟嚷著翻過身睡了,沒多久就傳出了節奏有序打呼聲。漢弗萊也翻過身,現在卻睡不著了,心裡像是卡了個小石頭,有些難受。

年少時的夢想和浪漫早就在進入公職後全然消逝的無影無蹤,人就該認份,為了那一份跟物價指數掛勾的退休金工作,什麼理想夢想都該被埋葬在時間的洪流中才是正道。這個年過五十而且離婚的男人,怎麼還可以如此天真?

可是,如果不是這種貿然而且固執不顧世事的天真,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會牽起自己的手?

但人總要學的長大和割捨,如果吉姆哈克學不會,那自己就要好好教導他一番。所有的希望都有破滅的一天,總是要做最壞的心理準備。

漢弗萊飲乾了手中的酒,走回辦公桌,繼續埋頭在公文裡。



兩天後,哈克第一次的內閣會議圓滿結束,他正跟閣員開心地交換心得,伯納德趁機溜到了內閣辦公室。

「漢弗萊爵士,您真的為首相著想。」

伯納德笑得很開心,他覺得自己的上司在接受首相的感情後似乎人性多了。

漢弗萊抬起頭,瞪了後輩一眼,不以為然:

「一個星戰計畫能換取一張三叉戟的訂單是很划算的交易,反正留個名目不編列預算,財政部和國防部都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

聞言,伯納德受到了一些打擊,他楞楞地望著漢弗萊爵士,

「我以為您是因為對首相的...」

「不要傻了,Bernard,與其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還不快回去盯著首相,免得那些大臣又給他提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點子。」

「阿...」

「還不快去?!還是你真的希望ET取代你的工作?」

「是...」

短短一個禮拜被上司疾言厲色兩次的伯納德伍列,內心不禁自我懷疑存在的價值。



「哼,這後輩還是欠訓練。」

漢弗萊瞥了一眼關上的門扉,又簽了數份文件後把鋼筆蓋上,凝視著今天首相簽在備忘錄上的個人簽名許久。

他撐著下頷忖思。

什麼星戰、太空部隊這種無聊的實事還是交給美國表兄去做吧,你就只要繼續懷著大男孩的浪漫跟我在這塊土地上一起仰望以太就好。

漢弗萊不在乎有無外星生物的存在,也不認為自己需要夢想和浪漫,但他忠於女王和自己的工作。內閣秘書工作是看管不列顛首相的利益,而漢弗萊阿普比還得守護吉姆哈克這個男人。

一切猶如騎士忠誠於他的國王。

他想自己會做得很好,而且會一直堅持下去。


(完)



[YPM]不可言說

學期結束,抽空發個小短文啦!

O月O日

「漢弗萊怎麼一個午餐可以吃這麼久,肯定又是七道菜的宴席,真是的...我這個首相沒他這麼好命,也許下午回來會他幫我帶個甜點--他吃剩的那一半。

不管漢弗萊的身材是否逐漸加寬,哈克永遠覺得自己的戀人風情萬種,就算對方腰圍增加一點又如何,抱起來舒服極了,連親密的時候都...

思及此首相臉龐紅了,連忙乾咳幾聲想遮掩,可惜這完全無謂,我完全明白首相在想啥,吉姆哈克身上都散發粉紅色的愛心泡泡了,根本什麼也不用說明。



O月X日

"腦力與髮線的關係似乎沒有正相關",伯納德,最近在白廳小道消息傳了好幾週,你知道來源嗎?」

「恩、似乎是上次的閉門會議結束後,在門口等待的內務部秘書發現首相和財相肩並肩站在一塊,發現本來聰明絕頂的財相竟然頂上回春,可是首相就...因為沒人相信首相會比財相更用腦,所以...」

察覺上司不太愉悅的眼光,我很識相地閉嘴了。

「這種無聊的流言在首相察覺前就把它結束掉,就拿國防部長那顆石頭腦袋替換吧。」

「是...」

不管哈克的髮線退了幾公分,漢弗萊覺得就無損於戀人憨厚又可愛的笑容絲毫一分,頂上稀疏又如何,絕頂聰明的人可多了...當然不包括哈克,就算那人又禿又犯傻,充滿傻勁而直楞楞的模樣,加上年齡比自己小一點,親密的時候尤其...

思及此內閣秘書臉龐漲紅了,悶咳一聲,快速翻著卷宗夾,可惜我完全明白上司在想啥,漢弗萊爵士身上都散發粉紅色的愛心泡泡了,根本什麼也不用說明。



伯納德關上日記本,回顧這兩個月來在白廳工作的見聞內容,根本如出一轍。兩個上司這樣下去不行,包容對方的缺點是好事,但太過就會變成又胖又禿的中年大叔團抱在一起向下沈淪,會被唾棄的。

思及此,他決定去找白廳私下公認優良伴侶代表。畢竟每天從私人秘書網裡聽到財相的私人秘書整天誇口八卦自己的兩個上司,現在就是去印證消息的時刻了。



O月N日

內閣餐廳。

「恩...我一直認為幸福和腰圍大小並沒有正相關,純粹是量化的問題,不過不否認這方面我是表現的比較漢弗萊傑出。」

有著標準牛津腔的法蘭克爵士端起茶盤,大氣地坐在內閣餐廳,一邊敲著指頭,一邊不忘對著與他致意的海軍上將打招呼。

「我記得您是美食老饕,所以您能減重和保持秘訣是什麼呢?不是官方的那套,是真正的作法,可以了話,請讓我知道細節作個參考。」

我決定直接了當地開口,我知道自己言行不會被斥責,因為眼前這位男人與自己的上司性格完全不同,法蘭克爵士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跟漢弗萊爵士同樣的狡猾花槍,但更多時候這個男人的稅吏性格,讓他更喜歡直接切入核心,時間就是金錢,無謂的談話只是消耗利益。

「有前途,伯納德。問對問題正是解決問題的第一關鍵。」

果不其然,男人讚賞了一句。

因為恭維而掩不住志得意滿的財政部常務秘書隨即想了想,放下不加糖不加奶的大吉嶺,左顧右盼後,側過頭低聲說:

「恩...雖然我的確是那個去實踐的人,但我不太清楚操作細節。事實上,真正關鍵是在彼得。那人對健康標準的要求近乎苛刻,根本就是菸酒甜食的納粹,每天都一定要你站上秤面對討人厭的數字,多一百公克都不行,我不知道那些BMI、膽固醇、骨密、血脂這些換算的公式從哪來冒出來,死板板地就貼在冰箱上。就算你中午在餐廳沾了一口糖霜,他晚上都聞的出來。」

法蘭克爵士皺緊眉頭抱怨,繼續說:

「幸好他沒把這個狂熱份子的本領放在工作上,不然阿普比肯定再來一次內閣大風吹。」

所以,Sir Frank,你根本沒有解決幸福肥的方法,你只是擁有可以幫你解決幸福肥的人。

我在內心註記,看到眼前的長官眉頭深鎖似乎要繼續叨念,急忙開口試著改變氣氛:

「這、恩、阿、畢竟財相是醫學博士,總是能帶來好的生命影響。」

「這是你跟一個醫生同居要背負的十字架」,法蘭克嘆息聲裡百感交集,

「其實這還不算什麼,我最近憂慮的是,彼得似乎是擔心我睡到一半會停止呼吸,打算把氧氣筒和生命維持儀都搬到床頭。」

「...財相會擔心您是合理的,也許再跟他談談一般人的關懷方式?」

這種作法的確超乎常人,但彼得索恩本來就不算正常人。

顯然沒有抓到我建議的重點,法蘭克爵士十指交錯,仰著頭看著天花板說:

「我憂慮的是,他為什麼會擔心這種事情呢?我都把身後的動產與不動產都交由律師和會計師公證好了,我一過身財產就會自動歸到他名下,早一點拿到還可以早一點轉投資置產,其實也不失一個好機會。」

「...我想,財相的關心是必要的...」

因為您真的病的不輕。

我默默地起身告退,我想有必要在私人秘書網裡做點澄清,突然覺得自己的兩位上司可親許多,至少正常許多。



就在伯納德無功而返的同時,他的兩個上司顯然也打算為了自己的幸福作點什麼了。

「歡迎你過來,彼得。請坐。」

哈克十分熱情地打著招呼,身旁漢弗萊則露出友善的微笑。

索恩眨眨眼,內心一陣疑惑。他很久沒接到首相打來部門的"談心"邀約,不知道是不是一場要把自己踢到上議院的午茶。

大家寒暄一陣後哈克和漢弗萊對視一眼後,他撥弄著桌上的筆,看起來隨口問起:

「對了,彼得,最近你有聽到流言嗎?就是有關神奇生髮水...」

「流言?神奇生髮水?」

雖然知道首相常常不按排裡出牌,但索恩還是愣住了,他下意識反問。

「又是污衊我爭取黨領導權的流言嗎?這太荒謬了。我一直都是配合首相您的預算政策...在財政部的同意下,配合您的預算政策...」

「不、不是,我不是說這個,你冷靜點,我是說...」

哈克眼看索恩站起身,結結巴巴地想要安撫。

「首相的意思是...」漢弗萊切入的時機正好,一個不著痕跡的優雅手勢暗示索恩回座,同時也對哈克露出一個放心的微笑。

「白廳流言說,國防部長想要開發神奇生髮水,讓軍人不會因為他們的鋼盔而造成人生的另一個遺憾...因為開發這種藥劑需要很高的預算,當然我們相信國防部長一定都是為了軍人著想,絕對不是為了他的私心。所以首相想私下詢問,依照您的另一個專業,您認為如何?」

合情合理的說詞,索恩也冷靜下來,只是仍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是鄧肯想生髮,戴假髮會更快吧,那已經沒救了。」

這話中肯實際到毒辣的程度了,漢弗萊內心不禁惻隱老同僚天天得面對這樣的人。

「所以神奇生髮水不可行?」

「根本沒有這東西。」索恩斬釘截鐵回答的乾脆。

「所以生髮是不可能的囉?」哈克有些失望又問。

「與其期待生髮,不如減少落髮。減少毛囊壓力還有男性賀爾蒙的增加。」

哈克感到有些絕望,本來想要問出個什麼減肥或生髮秘方,現在顯然不僅沒有,而且可能得被迫上一堂健康醫學課,只好乾笑恭維地說:

「彼得你工作壓力這麼大,怎麼維持體態,甚至看起來變的更年輕了點。」

出乎意料的,彼得索恩態度很淡然,比較像是自我嘲諷的詼諧:

「我還能有什麼壓力,接受了被馴服的事實之後就輕鬆了。」

「阿...」

是自暴自棄吧...漢弗萊和哈克頓時啞口無言,說實話往往能堵住政客和老油條,看來財政部水很深阿。

「除了、除了減少壓力外,那個增加什麼賀爾蒙的也很有用嗎?像是打針、吃藥,還是做些什麼?」

哈克不喟是政客,立刻轉變立場,試圖讓這個已經乾到不行的會面還有轉圜的空間。

索恩完全沒有感受到會議是的空氣溫度已經快到冰點,點點頭認真回答首相詢問的每一句話:

「增加男性賀爾蒙,做一些刺激的賀爾蒙的事情,最簡單的就是性生活...」

「性生活什麼?」

首相、內閣秘書兩人身體同時往前微傾側耳,異口同聲。

「...請容我先離開,想到部門裡有急事。」

索恩再遲鈍再不知道前因後果,第六感直覺也知道不對勁,連忙起身道別。








「咋咋,就差那麼一點。」漢弗萊有些扼腕。

「被法蘭克馴服多少還是有學到教訓的。」哈克不以為然。

「不過看財相那樣,性生活和性品質應該都是不錯的。」

「這次也挺有趣的,不是嗎?」

哈克將眼鏡辦拉下,調皮地露出了小虎牙笑容,漢弗萊回以輕笑,挽了一下袖口,確定過了下班時間,

「雪利?」

「一起來一杯吧。」

哈克挽起身旁仍掛著淺笑而迷人的男人,滿足地往沙發走去。漢弗萊跟他的情趣可多著,伯納德這小子的觀察還未夠班呢!


(完)

[YPM]The Black Dog 4

[AU設定]與 <白鴿>、<Yesterday once more>兩篇相關

*

Now this is not the end.
現在還不是結束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結束甚至還沒有開始

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但的確是開始之結束。

                                 ~Sir 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 邱吉爾
*

The Whole Foods Market in Glasshouse Street.

倫敦富人區的有機生鮮食品超商在週末的正午沒有什麼人上門,冬日暖陽又是假日,白領都去草地享受陽光或來個小白球社交,只有附近一些忙裡偷閒的高所得住戶三三兩兩進來採購。

當然,也兼有之身份的常客。

「我認為您還是不宜出現在公眾場合。」

賣場出口的門發出叮噹聲,踏出自動門的男人正對著身邊的人叨念。

「哪來的"公眾"?偌大的停車場數一數也不過十來輛車,二分之一還是這些特殊公務的值  勤人員們的車,動物園裡的猴子還沒這麼受注目呢。」

男子反駁,雖然盡力維持聲線的平靜,但極度壓抑的情緒讓尾聲發出裂音。

「動物園的猴子是保育類動物,可沒上恐怖份子的死亡名單。」

揮手先讓其他隨扈到停車場檢查車子的男人涼涼地說。

「這麼招搖只是擾民,根本就是怕敵人不知道標的在這,這太愚蠢了!」

當今的財相彼得索恩緊攏眉頭,他認為法蘭克和軍情處太過誇張,也許是受到內閣秘書平日在白廳表演欲極高的壞影響。

財政部常務秘書臉上掛著笑,但態度絲毫沒有動搖,索恩知道爭論是沒有意義,側身彎下腰想要把袋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入的奇怪傳單,扔進站牌底下的垃圾桶。

法蘭克放下手上剛買的泰晤士報,微微側過視線看著他的財相兼戀人因為不滿而稍稍鼓起的腮幫子,心下正覺得有趣,就在那個瞬間,他心跳停了一拍,金絲框的鏡片和眼架的接角處閃過奇異的紅色亮光。

他腦袋一片空白出手探向準備起身的男人,大喊:

別站起來! 

不!他甚至不確定聲音有沒有從喉嚨發出,一道劃破空氣的東西擦過他臉頰,索恩在他面前倒了下來,生鮮食品滾落滿地,就像BBC三台播放的無趣黑白電影,映像管出了問題,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像慢動作在眼前不斷重播。

女子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法蘭克回神立刻看向索恩倒下的反方向至高處幾秒後,快速衝向索恩身旁,扶起他,一邊對歇斯底里的女人喊著叫救護車,一邊暴怒那些平常貼身的特工怎麼在這該死的時刻點一個也不見人影,根本就是稅金強盜。

「我沒事、我沒事、幸好沒子彈劃過你,你的金融證照不是黃金打造,無法擋子彈,至少我知道怎麼處理自己的外傷,子彈只有打中左肩。」

受傷加上驚嚇,索恩的臉色慘白,仍勉強說著難嚼的笑話,因為在他看來,法蘭克現在的模樣比他更糟數倍。

「...恕我直言,財相,您沒有當政客的語言天賦...。」

話說的冷硬直接,這個白廳文官中有名的笑面虎,甚少露出這面,顯然內心不若表面的冷靜自持。

「別擔心我,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索恩知道法蘭克對這一切都心裡有數。

倒下的那瞬間,他一陣天旋地轉,可是眼角餘光的確瞥到這個男人的目光在找尋著什麼,這段時間他也知道對方時常深思半夜爬起,只是那人不講,他也當作不知道,若說這段官場生涯給自己什麼啟示,那就是白廳有很多眉角不是他可以介入在其中,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攤在檯面上。

「可是...你...」

法蘭克遲疑了,話說的斷斷續續,掩不住焦慮。索恩按住傷口的右手放了下來,讓兩人的手指相靠,在隨扈還沒蜂擁衝上,用著兩個人聽的到音量說:

「不要猶豫。」

 你不該猶豫 

傷口灼燒疼痛,索恩說的很輕,但話簡潔而堅決。扳開對方扣緊發白的指關節,再度催促,法蘭克在特工和救護人員團團包圍他的財相前就起身退開,然後整了整外衫。

 是,財相。

索恩從人群間的縫隙中,瞇到這個男人在離開前,凝視著自己,恭敬地而無聲的說出那日復一日的口頭禪,莊嚴地像是宣誓,又像一種承諾。放心地閉起眼,意識慢慢地消退在救護車的警鳴聲。

Frank Gordon,你是帝國的秤鉈,鐵石心腸才是你之所以在這高位的原因,連一國的女王和國王都敢拒於門外才是這個國家財政部文官的驕傲。我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財政部常務秘書,不是聖托瑪斯醫院的醫生,從不因為道德說情而有所遲疑,一直無情地走在維持龐大金融機器的道路上,是我所憎惡卻也正是我傾心於你的原因。


「讓我們勇敢地承擔義務,這樣如果大英帝國和她的聯邦可以留存千年的話,人們仍然會這麼說:"這是他們最光輝的時刻"」

(Let us, therefore, brace ourselves to our duties, and so bear
ourselves that if the British Empire and its Commonwealth last for a thousand years, men will still say, "This was their finest hour.")

週末午後的十號,陽光從窗外透了進來,將吉姆哈克的身影拖的老長。他左手上捧著邱吉爾回憶錄,右手不忘舉起示意,情緒慷慨激昂,話說的鏗鏘有力。

首相這番表演,底下的觀眾沒有掌聲,事實上,僅有一位觀眾,悠哉地靠在寶藍色的沙發上,手裡翻著文件,嘴角掛著閒適的弧度。

哈克不以為意,事實上,他頗為得意地轉過身,快樂地蹬著小腳步,對著他唯一且永遠忠實的聽眾說:

「Humphrey,你覺得我下次在黨大會上這樣說怎麼樣?」

「非常好、非常棒,」

內閣秘書頭抬了起來,將文件擱在腿上後,輕輕拍了手,笑容裡帶著鼓勵和一絲不易的嘲諷,但又無比優雅迷人,這就是漢弗萊阿普比。

「只是不知道其他議員們怎麼想您對民主的定義。」

漢弗萊覺得哈克總是帶著邱吉爾式的民族熱情,卻忘了除了他以外,其他底下的內閣大臣和議員對溫斯敦邱吉爾的評價並非全是正面,甚至認為他只是個親美的獨裁者。

哈克無奈地聳聳肩頭,摘下眼鏡,背著陽光,用了一句邱吉爾的名言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民主?告訴這些議員們,對民主最好的反駁就是和一個普通選民談話五分鐘。他們就會  迅速轉向了。不要說跟普通選民談話五分鐘,光在下議院裡待個五分鐘,就有一種進入非文明的野蠻世界,我能在那待五分鐘以上,足以顯示我對民主的容忍度有多高。」

漢弗萊笑了出來。哈克不算優秀的政治家,但自娛娛人這點倒是少有人能出其右,這人還是這點可愛,似乎忘了十號總有監聽,哪天要是被爆料,哈克大概會想把自己給埋了...當然在他還這裡的一天,漢弗萊不會容許這件事的發生。

「Humphrey,你現在可以告訴你最近到底在想什麼...」

看到對方淺淺的微笑,那是近來難得看到漢弗萊真誠的笑容,哈克猶豫一下後正打算開口詢問,靠近漢弗萊身邊的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漢弗萊露出抱歉的神情,接起電話,哈克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又漫步回到窗前瞇著眼向外看。

*
一切看起來就像 我曾經夢想的一樣
When I dreamed about it

這些我本來沒必要擁有的
All the things I could live without

我現在渴求著這些 因為他們正圍繞在我的身旁
I need 'em now 'cause they're all around me

我唯一無法負荷的就是失去自我
Only thing that I can't afford is to lose myself


試著成為另一個人,另一個人
Tryna be somebody, somebody


*
接起電話不到幾句,漢弗萊變了臉,

「你說財相他...」

他急忙回顧四周,視線落在了不列顛的首相身上。

不遠處的高樓上閃著銀色的閃光,哈克抬起手半遮著眼,腋下還夾著那一本二戰回憶錄,側過頭開口:

「恩?Humphrey,Peter怎麼了嗎?」

「Jim!!!」

漢弗萊瞳孔放大,甩開話筒,奮不顧身衝上前去,一把將哈克拉倒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哈克往書桌下塞。

「按下那個桌下的按鈕!!」

「什麼?!你在說什麼?!Humphrey?!這裡怎麼會有按鈕??」

「快按下!!!」

漢弗萊整個人護住哈克,急急喊著,那慌張的音調裡帶著祈求、恐懼和一絲哭音。
哈克內心震了一下,把一連串的疑問拋在腦後,伸手按下紅色按鈕,十號瞬間警鈴大響,不到五分鐘,警衛保安都衝了進來。

「把首相帶到安全掩護所,直到狀況解除。」

漢弗萊被攙扶起來後立刻下了命令,完全不理會哈克的抗議。

「Humphrey,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

「保護首相,是內閣秘書的責任。」

時間不容許任何人遲疑,哈克不願意走,但他幾乎是被保鏢架著離開。

說謊!漢弗萊。

你明明說過政客就像風篩出來的穀子到哪都一樣,內閣秘書才是這個國家的支柱。

你明明就很害怕,連手都在顫抖,為什麼還要說這種向是中世紀的騎士宣言。

你明明就有千萬個包裝在糖衣底下的心思,卻什麼也不言明,只因為篤信政客知道的越少,那他們就不會承認或否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惹禍上身。


「調度完後就來跟我會面,Humphrey,這不是請求,是首相的命令。」

哈克咬著唇,抑制住自己想衝上前擁抱這個男人的衝動,在跨出房間前悶著聲說,飽含信任與情感。

「...是,首相。」內閣秘書露出淺淺的酒窩,恭敬頷首。

「Peter,你還好嗎?」

「我沒大礙,謝謝你的關心,首相。」

哈克站在病床旁邊,慰問臉色還有些蒼白的索恩。距離暗殺風波已經有一個禮拜,槍手沒有找到,但幾乎就在小報要發消息的同一時刻,內閣辦公室就發出了新聞稿,斥責那些財相和首相的人身安全威脅艦隊街消息空穴來風,首相只是到新西蘭見英聯邦代表,財相則是盲腸炎開刀。

「這就好、這就好...那個...Sir Frank不在嗎?我以為他會在這...」

雖然知道高階文官的道德標準跟一般人不一樣,可是難道連的血都是冷的嗎?

哈克瞄了漢弗萊一眼,後者只是淡淡的說:

「Sir Frank沒有請假的權利,少了他的財政部會大亂的,難道您想到您不在不列顛的時候,倫敦指數重創、  期貨指數大亂、英鎊崩盤?」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只不過請假個幾天...」

「Sir Hunphrey說的不誇張,首相。這的確是Frank每天晚上九點和早上六點要做的頭等大事。」

索恩平靜地接著說,

「何況這傷口不大,也沒有傷到重要器官,無須這麼緊張,其他人的關心我很感激,不過現在對我最有實質幫助的是專業醫護人員。」

話是這麼沒錯,可是法蘭克爵士算是"其他人"嗎?哈克眼睛可沒瞎,更何況,自從事件過後,漢弗萊可是一步不離自己,那人沒說出口緊張焦慮讓哈克都忘了自己可能才是殺手的目標,好幾個夜晚他只記得反過來緊緊握著漢弗萊的手,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也想讓這個男人放鬆一點。

告訴他,我還在這裡,你沒有失去我

別人眼裡呼風喚雨的內閣秘書,在哈克眼裡看到的卻是那冷酷算計的文官面具下,跳動著一顆敏感的心,美麗細緻卻易脆,讓他由衷憐惜。

生命狀態監控儀器面板上的閃光和細瑣的聲響讓索恩睡的並不安穩,他挪動了還掛著點滴的手臂。

一道腳步聲停駐在病床旁邊。

「我吵到您休息了?」

「沒有,我一直躺在床上都要發霉了。怎麼不回家休息?」

見對方想要起身,法蘭克連忙上前調整病床,讓索恩坐起身。

「早上首相和內閣秘書來過了,Sir Humphrey說你這段時間都沒有休息,是這樣嗎?」

「累了當然就會休息,我可沒有睡在辦公桌上的習慣。」

對於這個男人避重就輕反過來調侃自己之前加班習慣的滑溜,索恩可沒有被唬弄過去,他凝視了對方一會後,拉了對方坐在身邊,低著聲說:

「但你不應該有睡在病床旁鐵椅的習慣,Frank。我很好,你回家好好睡個覺,下個禮拜我拆完線就會回去了,到時候要麻煩你的事情可多了,別在這時候垮了。」

索恩什麼都知道。

法蘭克幾乎天天都有到病房來,深夜過來,坐在鐵椅上幾個小時,天未亮又離開,因為那張白色的鐵椅不管平常讓探望者擺在哪,隔天早上起來一定是靠在自己的床頭邊。

「請別擔心,我一直有照您的叮嚀,工作結束就回家。」

「你...」說謊。

索恩幾乎是皺緊眉頭要開口指責了。

「您在的地方就是家,其他的就只是房屋建物。」

「......」

太卑鄙了,法蘭克。這樣什麼話都無法繼續下去了,索恩紅著臉,將對方拉下來湊近自己,無聲地交換一個吻。

當法蘭克離開醫院的時候,天邊才露出魚肚般的晨曦。他的確這陣子非常忙碌,但漢弗萊不比他清閒,甚至讓其他相關部門的常任秘書都加了好幾天的班。

他點了一根萬寶路,距離上一次抽菸好像隔了半輩子。

深渡淺河要安靜和耐心,網子已佈好,是時候收網了。跟漢弗萊的深思熟慮不同,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幕後黑手是誰,又或者為什麼首相明明才是標的,但那人卻一發也沒有射向十號,反而受傷的卻是財相。秉持著有來有往、公平貿易的自由派經濟理論者,他要的是對方付出同等代價。


(to be continued...)

*

下一回我一定要把這短篇收拾掉!!

YPM同人續貼處

目前連載還沒有結束的預計會發表在這邊,想問大家是否點網址可以看得到呢?

USNAVYYARD:

想請問大家是否可看到下列網站的文呢?若是可以以後有關同人文的後續就會發佈在這邊。

https://episode.cc/read/solrvala/my.180518.222710

[YPM]凱薩的一體兩面(極短篇)






女王受勳典禮的前一週彩排。


主角前任內閣秘書Sir Arnold臉上是掩不住的神彩飛揚,幾位比較重要的後輩也跟著出席現任內閣秘書Sir Humphrey熱情地迎上前致意寒暄,兩人相談甚歡,隨後Sir Humphrey轉身離開與其他社交名媛周旋,現任財政部常務秘書Sir Frank接在Sir Humphrey身後與Sir Arnold致意,然而兩人交談幾句後,長者臉上仍帶著雍容自成的笑容,Sir Frank卻帶著略顯尷尬僵硬笑容離開。

這就是Peter Thorn眼前看到的景象,他瞄了一眼剛好站在自己身旁拿起香檳的首相私人秘書,清了清喉嚨後低聲問:

「Bernard,能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財相請說。」

「Sir Arnold不欣賞Frank嗎?」

Bernard差點翻了手上的酒杯,雖然早耳聞Dr.Thorn的思維不同一般,但真碰上了,還真的不是普通的不一般。

Thorn想起受勳名單確定的前一個禮拜,Sir Arnold前來登門拜訪,前任內閣秘書一向準時,但這次比所約時間更早一點,當時Frank還沒從商會回來,僅他一人在家,他當然客客氣氣招待對方,還特地手沖研磨咖啡,而不是像平常一樣用包三合一打發自己。
他不確定Sir Arnold對這樣的招待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因為這位有份量的文官前輩只是用眼光來回逡巡打量自己,就像檢核人員稽查商品,只是不知道自己被丟到那個級別。

「Sir Arnold若不欣賞Sir Frank,他就是不可能現在待在財政部常務秘書的位置上,畢竟財政部常務秘書是白廳文官的二把手,僅次於內閣秘書,事實上,Sir Frank比 Sir Humphrey更早受到提拔。」

Bernard回過神保守回答。讓Sir Arnold厭惡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白廳,早就被踢到威爾斯去管制交通,或去鱈魚管理局拍蒼蠅。就他在白廳這快二十個年頭下來,印象中除了Sir Frank和Sir Humphrey,前任內閣秘書可沒真的正眼瞧過幾個後輩,包括自己。

「但相較之下Sir Arnold似乎更中意Sir Humphrey。」索恩攏著眉頭,似乎有些不平。

「恩...恩......這個是也不是...」

Mr.Woolley支支吾吾起來,搜尋著腦中相對應的英文詞彙,這難度不低於過去在大學的中世紀詞義表達課程。

「不然是什麼問題呢?」

醫生財相鍥而不捨,咄咄逼人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氣勢讓Bernard被逼急了,他慌忙開口:

「這樣說吧!大兒子總是受訓、小兒子總是受寵,畢竟大兒子是要守著家業,小兒子有一天是要送出家門的。」

「這是什麼意思?」

號稱拉高全內閣智商平均的財相一臉困惑。

「您會知道的,Dr.Thorn.婆婆和丈母娘就算一體兩面,但心態總是不一樣。
  丈母娘看傻女婿越看越有趣,但再怎麼好的媳婦在婆婆眼裡都是來搶兒子和分家產。」

一入候門深似海,Bernard由衷憐憫眼前人,好心地補充。

許多年之後,Peter Thorn回想起這件事,覺得Bernard Woolley不僅是勸世者,根本就是先知來著。

[YPM]The Black Dog 3

[AU設定]與 <白鴿>、<Yesterday once more>兩篇相關

*

「愛情是盲目的。」

「權力也是。」

老人側過乾癟臉龐,掛起單眼鏡片,抿著唇似笑非笑。阿諾德承認,他摸不透那個表情,至今仍是,但足以讓他內心警鈴大響。

敗則懷恨在心,勝則反攻倒算。

In Defeat, Malice; In Victory, revenge.  

這個男人對每一屆的首相植入這個念頭,讓他們在享受權力的果實之際,茁壯成政客的座右銘,幻化成他想要的樣子。

*

Nowhere to go and no place to call home

我找不到任何容身之處

My only friend was the man in the moon

我唯一的朋友是那住在月亮上的男人

And even sometimes he would go away too

但有的時候連他都不在我身旁     

*     

「他走了。」

空蕩蕩的病房,只有維生機器的嗡嗡聲響,潔白病床連一絲凌亂都無,上頭工整地放著一張照片,阿諾德面無表情拾了起來,看都不看就交給身邊的人,淡淡說了:

「如果那個男人想離開,沒有一個地方能攔的住。」

「阿諾德...他也不可能逃的多遠。你知道他...」

庫興欲言又止,顯然顧忌病人隱私的醫生職守。

「我知道,嗎啡。」

阿諾德擅自接了話,走到窗邊,外頭一片漆黑,沈重的空間異樣感壓的兩人都透不過氣。

阿道夫、史達林和邱吉爾與羅斯福,若問第一到第三世界,同盟或非同盟的領袖,大概共同的興趣和選擇都是嗎啡。

「既然你都知道,那麼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庫興瞄了一下手上的照片,那是阿諾德在他們分開的期間,唯一寄給他的照片,知道阿諾德前任的真實身份,對於自己家裡被潛入還被竊取走東西一事,他也就不意外了。

但這個維多利亞時期的幽靈重回人間的目的是什麼?

照片上擔任內閣秘書的阿諾德意氣風發,左右兩邊都是他得意拉拔起來的後輩,三個人當中,哪一個才是這個男人的目標。

他陷入思考。

「我們會知道的。」

阿諾德摘下眼鏡,轉過身走出病房,眼神冷冽似冰。

*                                                              

法蘭克很少睡不著,他小心地從床上起身,幸好索恩睡的很沈。

他離開臥室走進書房,想起前任財政部常務秘書道格拉斯爵士,那是他的前任,也是少數曾與阿諾德分庭抗禮的常務秘書,生平行事低調,面容嚴肅,不似現任的衛生部常務秘書伊安,從以前就是跟阿諾德對著幹。

他記起過去有一回兩人私下喝酒,聊著聊著就提到阿諾德,法蘭克當時一時好奇,問了前輩阿諾德到底是怎麼進入到這個體系,畢竟前任內閣秘書麥席蘭爵士在法蘭克所耳聞的評價裡,實在不像是個有如此眼光和手段的人。

道格拉斯爵士突然沈默,閉起雙眼,許久之後才開口,

「是黑狗,那人總是在黑暗中看著你,拖你一同進去那個世界。」

黑狗到底是誰,老道格拉斯不肯說,法蘭克當是醉話也沒放在心上。

咖啡餐車前的插曲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情,法蘭克不是一個念舊或疑神疑鬼的人,也不是個會鑽牛角尖或奉行陰謀論的人,一切端看擺在眼前的事例和數據。可是,那並不代表他不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是人類經驗的累積,有時候你的身體比你的大腦更快意識到你所遺忘的拼圖。

他直覺這不是一段插曲,而只是序曲,某件事情的開端。



例行常務秘書會議結束後,看著魚貫式走出去的常務秘書們,漢弗萊喚住了穿著三件式鐵灰色西裝正與內政部常務秘書寒暄的男人,對方似乎早就在等待他開口,直到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漢弗萊放下鋼筆,沈著聲問:

「法蘭克,你最近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話說的不甚確定,眼神晦暗閃爍,顯然這段時間的按兵不動,也是同自己的老同僚一樣反覆思量之前詭譎的意外。

「...我如果能聽到風聲,也是你放出的吧,不然渠道怎麼可能有消息。」

法蘭克斂起了白廳裡的招牌微笑,摘下眼鏡放進西裝內袋,靠在椅背瞥了同僚一眼。搜查公園的事情很隱密,但漢弗萊作為內閣秘書,負責調動安排全國安全事務,這次直接牽扯到哈克,不管是基於對首相的忠誠還是戀人的憂心,漢弗萊神經繃到最極限。

漢弗萊與法蘭克不同,他不是那麼相信看到的東西,數據還是事例,都是可以隨目的而編造,套句康托爾的話:「我看到,但我不相信。」他更相信看不到的東西,檯面下的暗潮流動,人心中幽微隱晦的部分,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就算他不是特務和軍警出身,他也能夠清楚地在公園裡感受到那個人投射出的不是只有惡意,而是殺意,但目標到底是自己還是哈克呢?不管是那個都絕不可原諒。

回到白廳後,漢弗萊從伯納德私人秘書網得知同一個禮拜索恩和法蘭克也遇到怪事,他當下就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某個計畫的一部份,而且將會帶來風暴。

現在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有聽過你的前任--老道格拉斯,提過白廳文官體系的"變數"嗎?」

漢弗萊起身走到小茶几倒了一杯雪莉給自己,然後打算替老同僚倒杯茶水時,意外地法蘭克坐下來要了一杯威士忌。

「有是有,但很模糊,那些訊息根本毫無幫助。」

法蘭克屈著手指無聲地敲著扶手,半瞇著眼看似心不在焉,但那正是他思考時的模樣。

法蘭克與漢弗萊兩人共事多年的默契,加上長期同在阿諾德的指點下,他們很快就能對上思考頻率。如果有人能在他們掌握之外的白廳,只有可能是阿諾德,或者,是連阿諾德都控制不了的變數。

他們又討論了幾種可能,卻又互相排除這些可能。

一時之間,兩人皆是沈默無語,腦中不斷搜索著各種訊息。

「漢弗萊,整個體系就是你操控首相、我操控財相來維持,對吧。」

法蘭克突然問出聲。

「是...」漢弗萊感到有些莫名,這句話在禁菸風波時法蘭克就曾經以白廳第二把手的身份"善意"提醒過他。

「是誰說的?」法蘭克又問。

「什麼?」

漢弗萊有點茫然,突然不懂這個老同事的思維,難道跟有著宇宙思維的Dr.Thorn在一起久了,思考模式也被轉向其他次元了嗎?

"整個體系就是由內閣秘書操控首相、財政部常務秘書操控財相來維持"  這句話是誰說的?」

法蘭克不厭其煩再提了一次。

「你是指...?!」漢弗萊眼神瞬間閃了閃,感覺自己抓到了事件的某個重要核心。

「我們對白廳的角色定位都是來自阿諾德的灌輸,"職權對分"是他擔任內閣秘書時一手設計,可是在那之前呢?就我印象似乎不是如此。」

就像常務秘書們馴服自己的大臣,後進的常務秘書們其實也是被內閣秘書馴服,在這套體系下,內閣秘書就像制訂秩序的上帝。

法蘭克接著繼續說,

「我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漢弗萊,你真的相信麥席蘭爵士--那個老糊塗,真的能夠駕馭阿諾德、老道格拉斯?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他之所以站在那個高位,不是因為出身貴族,而是...」

「而是另有其他人在後面指點。」

或者說"操作"

漢弗萊沈著聲講出了結論,搖晃著酒杯,目光幽遠,他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後,緩緩道:

「之前那次"One of Us"事件,阿諾德...」

還沒講完就停了下來,換了張世故的表情,一臉遺憾地說:

「你知道我最痛恨對同僚不忠,特別是前輩,在這麼多紛亂的事務上,唯有對同僚的真摯  情意才能...」

「講重點,漢弗萊。」

法蘭克翻了白眼,不客氣地打斷同僚,他真的很不能理解都什麼時候了,阿普比還不忘在自己面前耍花槍,到底是要演給誰看阿。

漢弗萊聳了肩頭一下,

「稟持著職業道德,還是得表示一下。阿諾德跟MI5很有淵源,你不會不知道吧。」

法蘭克頷首,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放園藝假那段時間,我曾經想過,MI5局長傑佛瑞為什麼在這時間點把文件遞給哈克,帳面上當然是說,因為前任MI5的局長死前把日記給他們,炫耀自己沒被抓到,但後來我看了一下,他並不是把日記完整呈上給首相,而是節錄各種不利我的敘述呈上。」

「刻意的。」法蘭克補充附和。

漢弗萊點點頭,「而阿諾德隨後從MI5拿出另一份有利我的文本說詞洗白了我。」

「但是,誰真的看過完整版的日記呢?我沒有、哈克也沒有。誰又可以證明傑佛瑞和阿諾德手上的是真的?」

「......有內訌。」

「或者,有兩個頭。一個是阿諾德,另一個是...」

「黑狗。」

法蘭克眉頭深鎖,將手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定睛在杯裡尚未融化的錐形冰塊接話。

「老道格拉斯說過的,但他沒有說是誰,不過顯然確實有一個影子內閣秘書。」

跟眼前這個仍蹙眉深思的男人相比,現任內閣秘書顯然舒心許多,他優雅動手喬正了自己酒紅色的領結,神情自信,知道要找對象是誰,揪出真面目只是時間的問題。

現任財政部常務秘書對這個老同僚的能力和手段沒有懷疑,站起身放下酒杯,攏了攏西裝,

「對了,現在所有的安全事宜都是經由你手吧,這就交給你調查了,另外我希望你增添護衛財相的安全人員,這可是你的YJ.」

YJ?」

Your Job,是你要當內閣秘書的。」

豺狼般地笑瞇著眼,意有所指。這事既然是屬於前後任內格秘書的恩怨,那這包當然就是阿普比自己扛了。

漢弗萊瞪了幸災樂禍的同僚一眼,這男人好的不學盡學美國商務佬那些亂縮寫的惡習,根本就污辱了牛津的英文教育。

「調查沒問題、增加人手也沒問題,問題是要財相願意接受,之前財相上了死亡名單的事件,被轟走的人特務可不少。財相的安危恐怕還是要看有志之士的規勸吧。」

「這、這、這...」

一句話堵的法蘭克結結巴巴,索恩前陣子因為死亡名單的烏龍事件,讓這個財相成為貼身特務口中的麻煩人物,讓他事後花了不少時間登門收拾善後,阿普比哪壺不提哪壺。

YP?」

張揚著狐狸的狡獪笑容,雍容地展現現任內閣秘書在掌握人心的能力確技高一籌。

He came to me with the sweetest smile

他帶著溫柔的微笑走向我  

I promise that you'll never be lonely

我向你承諾,我會一直陪著你

And ever since that day

然後自從那一天

I am a Lost Boy from Neverland

我是夢幻島上遺失的孩子

*

(to be continued...)

   


[YPM]Candy Paint 斑爛色彩

第二作者 @街角的野良貓 ,想要側寫小漢還是要找專家!

[AU設定]

這篇很單純地是作者想知道如果白廳的狼狽私下聊天會講些什麼,還有希望小漢可以有更多勇氣追求幸福~雖然也許最後只是跨出一小步,但已經能讓原本蒼白的世界染上了一小塊炫目色彩。



Everyone's chasing

每個人都在追逐

That holy feeling

那種在愛裡,靈魂被清洗的感覺

 

*

平安夜。


Humphrey臉上還掛著合宜的微笑,連步伐都是合宜的--符合一個剛參加完歡送宴會,賓主盡興,但絕不放縱的、屬於高階文官的完美禮儀。
沒有雪花只有陰雨的平安夜,就像神用獨特的嘲諷遊走在世間。
他即將,走向自己的事業高峰,成為不列顛最有權力(非選舉)的男人,他是千萬之選、獨一無二。

打著黑傘,Humphrey Appleby獨自一人走在唐寧街大道。


眾生喧嘩,溫馨的團圓夜晚不屬於他。
他早該回到那個黑索米爾高級住宅區裡與妻小團聚,儘管孩子都大了,但他仍可以裝作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把禮物悄悄地放在造價不斐的聖誕樹下--這棵樹可是他託人特別從芬蘭帶過來,連關稅都省了。
Humphrey停下腳步,望著對街某戶窗口傳來的聖歌。
雖然自己是現代派,但也許明早可以帶著孩子們上教堂參加禮拜,如果妻子也願意一同...


妻子。

Humphrey無聲笑了起來,收回望向他人的視線,凝視著前方沒有盡頭的黑暗街道,雨聲漸大,打在傘面上像是一圈一圈的漩渦。他怎麼忘了,妻子早帶著男孩們回老家過節,不、不管有沒有人在家,與什麼日子都沒有關係,他在家裡仍是一個人。

那個家也不屬於他。



觥籌交錯,祝賀與稱羨的歡樂不屬於他。
—你不能相信你欺騙過的人。
所以他知道,無數張對著自己舉杯、道賀的面具背後,沒有一個人是真心,他也是。也許只有一個男人例外,一個傻到自己連話都說不好的男人—Jim Hacker。

那個男人對自己的眼淚、激動和語無倫次都是出自真心的,因為他傻的連謊都說不好,連戲都演得如此蹩腳。

『Humphrey...我們就要...』

『Alas, 我也很遺憾。』

Hacker像是又想到什麼,眨著眼,舉起手來回比畫,打算要講什麼又講不出個所以然,期期艾艾,

『...Appleby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或多或少吧。』

妻子總是冷眼旁觀著自己日復一日在內閣團團轉,但她並不愚蠢,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爬到這個位置,就算不是在今天,也會是在未來的某一天。

『...Humphrey,其實我...』聞言,Hacker似乎急著想再說些什麼。
在DAA都三個年頭了,這個男人對於真心話還是拙於言辭,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Humphrey在心裡苦笑。

『大臣,您該不會想說行政部未來的工作您已經無法負荷,需要我跟首相說一聲嗎?』

『不、不是、當然不會,Humphrey,你應該覺得我做的還可以吧,首相也應該是這樣覺得吧...』

毫不意外,簡單一句話,就讓這個男人陷入了自我矛盾和自我說服當中。
他以一貫的方式打了馬虎,轉移了Hacker的注意,佯裝自己不在意這個到頭離別。他騙了自己。

越高明的謊言就是儘管知道是謊言但仍然深信不疑。他告訴自己,自己終會放下與Jim Hacker這個男人共事三個年頭的回憶和情感。


「Humphrey?!」大街上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不是應該在歡送會上嗎?」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是這個意思,他在這個時間點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之一,就是他的老同僚—Frank Gordon,比他早一步升上財政部常務秘書,贏在起跑點卻沒有贏到終點,Humphrey不知道Frank是怎麼看待Arnold最後的決定,他讀不出對方真實的想法,這個男人的面具只有一張--笑臉迎人的那張,卻沒多少人能看到面具下的神情。


但他有點羨慕Frank Gordon。

這個男人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到手的緊緊握住,不在自己手心上的也不會在自己心頭上。Humphrey不願意承認心裡總有個空洞填不滿,也許自己的潛意識裡也不想填滿,除非是那個真正能堵上心頭的人。

「宴會早就結束了,倒是你,不在家團聚過節?」

雨傘下的男人聳聳肩頭,不以為意地說,「我不過節的,聖誕節就是商人的節日,我只對跨節日後的稅收數字感興趣。」

Humphrey想,這麼多個常務秘書,坦承自己慾望所好的不多,Frank厲害的地方在於,儘管所求如此明顯,可是你卻不會為此感到粗暴或野蠻,這男人相當優雅精確地掠奪一切他認為應該為自己所有的一切。

「我該走了,火車可不等人,星期一見了,我的老朋友。」

「慢著,Humphrey。」傘下的男人突然開口,「倫敦車站早關了,你不是真的急著回去吧,一起喝一杯如何?」

Humphrey原本轉身準備離去的腳步一頓,隨之升騰而起的是受對方刻意戳破社交辭令的不快;但很快的,另一個想法取代了它。

反正現在回去面對的也還是那個空盪盪的家,他不是很願意的跟自己承認。既是如此,那麼應邀又有何妨?就算當下婉拒,返家後他唯一所能在這個平安夜做的事,也不過是獨自在書房啜飲著酒櫃眾多藏品之一,然後翻著架上莎士比亞的著作一夜無眠,直至天明。相較之下,選擇跟同事續攤喝酒還是返回家中在書房醉死自己,這兩者之間似乎並沒有任何區別。

「…你請客?」Humphrey聽見自己的聲音這麼問。

「我請客。」在自身感興趣的事情上面,Frank不介意偶爾大方一回。更何況相識近二十五年來,他可從沒在向來長袖善舞的對方臉上看到過不像是Humphrey Appleby會輕易顯露在外人面前的失落神情,他直覺這恰恰是一個打聽到有用情報的絕妙時機--畢竟要從口風嚴謹又狡猾的同事口中得到消息,通常都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順便祝賀某人升任內閣秘書。」他笑臉吟吟地補上一句。

Humphrey著實沒預料到Frank會這麼表示,一時之間有些訝異。訝異過後,他本想開口詢問Frank是否Arnold曾徵詢過他接任內閣秘書的意願—基於一股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莫名衝動所使然—然而話還沒出口,Humphrey就先一步放棄繼續在這念頭上打轉。儘管已有三分醉意,但他心裡很清楚,就算憑藉一時衝動真將問題問出口,非但沒可能從對方那裡得到任何答案,甚至還會引起對方惱怒。其次,在這個時候討論這個問題,對他們目前職權分界模糊的情況下,仍稍嫌敏感,它的回答所可能洩露出的訊息幾乎就和問題本身一樣多。

細碎雨聲微微擊打在黑色傘面上,也同樣在新任內閣秘書心底激起淡淡漣漪。

「Humphrey?」
「那麼,我就先說聲謝謝了。」Humphrey客氣地道了謝。

無論如何,在自己狀況不佳的情況下,光是答應對方今晚這場不在預期中的邀約,事實上已經不符合他自身一貫的謹慎作風。

—或許這就是Frank與他最大的不同。

對於想要的東西,對方總是很乾脆的直接伸手去拿,毫不在乎會為此破壞多少規定;而他自己卻是截然相反的類型,看著想要的東西態度往往顯得十分疏離,彷彿他和它中間永遠隔著一片看不見的玻璃櫥窗…。
Humphrey思忖這大概就是為什麼Faust當初會如此輕易就受到Mephisto誘惑並進而出賣靈魂的原因。縱使明知對方不懷好意,但是當有人在你最脆弱的時刻捧著你求而不得的那樣東西接近你的時候,無論是你的心還是你的眼睛,都會選擇對其背後所帶來的危害視而不見,寧願暫時飲鴆止渴。

見他答應了,Frank隨意地擺擺手,「Bar Boulud如何?這邊的酒水很不錯,經理是前國稅局的主秘退休後轉職,品味和價格絕對符合文官的標準。」




隱密簡約的沙發椅,四周還有矮短的屏風包圍,離鋼琴和吧台都有一段適中的距離,讓坐在裡頭的人既能聽到屏風外頭的人聲和琴聲共鳴,卻又不會過於吵雜影響雙方談話,顯然是特意只為VIP所保留的位置。

「經理親自出來帶位,你的面子可真不小啊,Frank。」

「這句話是在拐彎抹角地稱讚你自己吧,Humphrey,現任內閣秘書。」跟財政部老同事寒暄完後,Frank拿著一瓶銀色瓶身的白蘭地放在桌上。

「我以為你只喝軒尼詩和皇家禮炮?」

Humphrey清楚每個常務秘書品酒喜好,Frank不常在辦公室喝酒,但他知道對方一貫獨鍾商業鉅子都愛的酒款。

Martell Ccordon Bleu Cognac,Richard--剛剛那個經理特別交代要開瓶祝賀你的。這邊歷來都是財政部相關稅務單位最愛來小酌一杯的地方。」

Frank維持著嘴角的弧度一邊解釋一邊看著侍者端上酒杯後開瓶,「畢竟酒跟稅是不分家的嘛,乾杯。」

相較於威士忌,Humphrey更偏好白蘭地的果香和柔順口感。啜飲了一口,在入口再到滑下喉嚨這段短短幾秒間,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深金銅色的酒液中所蘊含的水果與香料芬芳,濃郁又帶著一絲優雅。

「如何?」Frank問道。

「不錯。」Humphrey稍微往椅背上靠,左手肘搭著沙發扶手,右手輕扶著面前的酒杯杯緣,擺出一副算是相對放鬆的姿態,「事實上,非常不錯。」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對方神情不無得意的道,手拿起瓶身又往自己的酒杯裡添了些許,「想喝醉還是得喝這種酒才行。跟它一比,喝Sherry簡直就像是在喝水。」

Humphrey微微閉了一下眼睛,指尖漫不經心的在透明的杯壁上滑動。

「…想問什麼就直接開口吧,Frank。」

男人聞言,眼神瞬間銳利了一瞬,語調卻仍舊禮貌並帶了點疑惑,「Pardon?」

「你今晚邀請我來這裡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內閣秘書的目光此時終於從酒杯上移開,轉至身旁同僚的臉上,深琥珀色眼底清醒的不似一個實際上已經接近半醉的人,「看在這瓶干邑的份上,我可以答應坦白回答一個你想要從我這裡知道的消息,毋須任何代價。」

「這倒是新聞。」Frank 斜睨著眼,語氣中懷疑和嘲諷參半。

「你有權利選擇不相信,或是省下懷疑的時間好好思考,it's up to you。」

舉杯又緩緩啜飲了一口杯中醇厚的白蘭地,Humphrey再度垂歛下眸光,曲起左手臂支撐著下頷,神情隨意中又帶了點意興闌珊的慵懶,彷彿絲毫沒有注意到來自對方的那難以置信的瞪視。

「當真?」Frank的嗓音相比先前,在他有意識操控之下變得慎重許多。

「我開玩笑的方式就是吐露真相。(注1)」Humphrey微微聳肩。

「Humphrey…!」

—說謊者的懲罰不是再也沒人相信他,而是他無法再相信任何人(注2)。

Humphrey思忖,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他們身為文官這輩子最大的悲哀。

他的同僚以指節輕敲了兩下桌面,藉此吸引他由於酒精影響而渙散的注意力。

「真是聖誕奇蹟。」Frank笑著說,儘管語氣還是有一絲試探。

「我向你保證(Youhave my word)。」

直到聽見內閣秘書的這句承諾,Frank的態度才漸趨和緩,眼神也不再顯得那般壓迫。接著,他抬手撫著嘴唇思索半晌,最終選定了一個他現下亟需得到確切答案的疑問。

「…也許你聽說了,最近我那位在檯面下鬧出的動靜不小,跟首相長久以來在黨內的關係也不怎麼樣,近來更是變得十分緊張。」

「所以?」

「就你所知,在當前情勢如此緊繃的狀態下,是否可能會再有任何足以影響首相改變其立場的未來變數出現?」

Humphrey輕撫著杯緣的手指一頓,好一會沒說話,凝神忖度著什麼。

「—我的答案是不會。」

對方輕抿了一口酒後予以回應,「通常情況下,為了爭取到選民支持,唯有減稅一途才能令首相及財相暫時撇開個人立場站在同一陣線。問題在於,內閣答應減稅的前提,是你這個常務秘書得必須先點頭答應拱手讓出—姑且不談金額多寡—屬於財政部的錢,Frank。」

「只要你能說服財相在減稅的問題上持續站在首相的對立面,我就有把握斷定你所假設的未來變數在短時間內是絕不會出現的。」

雖然沒有收穫什麼立即可用的情報,不過往好的方面想,Frank認為與其跟那群在白廳任職的文官們套交情打探他們私下流傳的那些捕風捉影,同樣的話從現任內閣秘書嘴裡說出來,可信度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男人思及此,帶著唇畔微微上揚的愉快弧度,舉杯淺嚐了一口白蘭地,沒有及時注意到Humphrey半掩著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

「Frank,我記得你剛才似乎說過,平安夜你從不在家團聚過節?」

「對,我是說過。怎麼?」

任憑對方瞥過來的目光打量,Humphrey維持著原先的坐姿,視線依舊側對同僚的方向,眼神卻早就漸漸飄到遠處,「…即使和你前妻在一起的那幾年,你也依然不在家過節嗎?」

聞言,Frank的神色一變,彷彿不久前的愉悅情緒只是他刻意為之的假象,現在一經Humphrey平淡的語句戳破,假象背後留下的僅有切切實實存在的惱火。Frank與其前妻的關係之惡劣在高階文官裡並不是秘密,但卻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白廳禁忌話題之一,Humphrey的明知故問讓Frank相當不高興,碰的一聲放下酒杯,轉過臉張口正準備還以顏色,卻意外發現當事人事實上根本就沒看著他,面容神情也不是他預期會看見的明知故問,反而更貼近他在大街上偶遇對方之際見到的那種失落、迷茫,以及不知從何而起的感傷。

Frank胸中的七分火氣逐漸消弭,他本來就是情緒管理不錯的人,當他再度開口時,那股情緒僅剩下三分惱怒。

「…對。」Frank沒好氣的說,同時抽出胸口置放的袋巾拭去剛剛濺到手背上的酒液,「你知道她是律師。往年每到這個時候,我跟她工作上都有各自的應酬晚宴需要出席,早在婚前,我們就已經協議過不在家過節。」

—這樣的夫妻關係難怪沒有存在的意義。

「是嗎…。」現任內閣秘書喃喃地道,然後一口喝空了杯裡所剩不多的酒液。

Frank望著同僚,暗暗忖度對方究竟醉到了什麼地步。

Humphrey與他不同。打從二十五年前認識對方開始,Humphrey就已經練就一身長袖善舞的圓滑本事,凡是與他直接或間接曾接觸過的人,幾乎就沒人給過關於他的任何負面評價,在文官之間是公認的好相處。

Humphrey會受到Arnold青睞的根本原因,莫過於此。

Frank在得知Arnold最後選擇了Humphrey作為繼任者的那一個午後,曾經就Humphrey目前的各項條件反向推測過Arnold之所以選擇對方而非自己的考量。後來得出的結論是,相較於自己這個對數字及金融問題專精的經濟系,Arnold恐怕更加看重的是Humphrey在人事問題方面卓越的調和能力;而那恰恰正是自己所欠缺的,雖然有些不是滋味,但就這一點來說他的確輸得不冤,更何況財政部才是自己恆久不變的權力基礎,進可攻退可守,來日方長。

話雖如此,真該讓Arnold來看看他看好的繼任者現在那副醉貓一般的模樣。

一直以來,Humphrey給他的印象差不多等同於謹慎克制的代名詞,偶有聚會時也都是淺嘗即止,花在套話探聽消息上的時間算起來比實際喝酒還多,幾乎不曾聽聞他有過被其他文官看見喝醉失態的時候。

至於現在對方是真的醉了還是在裝醉,就屬於另一個有待商榷的問題了。

「Humphrey。」,他看了一下手錶,聲音提高了一點提醒同僚,「別告訴我你打算在這過夜。」

內閣秘書眨了兩下眼睛,然後坐直身體,把不久前喝完卻擱在膝側的酒杯放上桌面,拿過Martell銀白色瓶身又倒了半杯。

「…我沒醉。」他淡淡地說,「放心吧,Frank。我不會要求你送我回去的。」

我也不會送你回去,那是計程車司機的事,招呼計程車則是門房的工作…

喝醉的人永遠說自己沒醉,Frank為此無言以對。接著,他很快就將情緒調整過來,轉為將注意放在先前在晚宴上偶然聽聞的小道消息上面。

「有件事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他以一貫單刀直入的作風開口,現在賣個人情給對方,未來也許還可以得到不錯的回報,「Humphrey,我剛剛在英格蘭銀行的聖誕宴席上聽到某個有趣的風聲,就是你那位—即將成為你前任的那位,私底下家庭關係似乎不太和睦。」

—?!

Humphrey拿著酒杯的手指一下子就收緊了,原本焦距些許渙散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定定注視著同僚,顯然今晚佔據了他大半意識的所有酒意,全都因為Frank帶來的這項意外消息而瞬間不見蹤影。

「怎麼會…夫人前幾天還到過辦公室裡去,也沒聽到他們有不合的傳聞。」

「比起檯面上演出來的假象,我更相信檯面下的交易記錄。Hacker上個月就曾私下去找會計師談財產分割的事情,男人一旦有這個動作,代表了什麼意思你應該很清楚。」

內閣秘書好半晌沒開口,然後在英國文官體系名義上的二把手注視下再度調整坐姿,好騰出足夠的空間交疊起雙腿,讓自己整個人能更舒服地倚靠在沙發椅背上。

「挑在這個時候離婚對Hacker沒有好處。」Humphrey輕聲說,手心裡轉著酒杯。

「但也沒有壞處,不是嗎?」

聽出Frank話裡那股蠻不在乎的勁頭,頓時抬起雙眼,皺了一下眉頭,「…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怎麼看待婚姻的,Frank。」

「婚姻的神聖性不過就在於其中一方合法獲得另一方名下財富所採取的手段,自古以來婚姻就是家族和政治的買賣,標準的莎士比亞悲劇老梗,我以為念古典文學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Frank瞇著眼不以為然地說,標準的牛津腔就算只是在闡述一件事實,聽起來也像是在嘲諷—嘲諷著世上一切為感情而困惑的人,「你不認為嗎?」

「所以早在結婚之初,你心裡就打著這樣的算盤?」

Frank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膀,「我一直都是這麼想,那女人也是,我們沒有誰對不起誰。」

「不後悔?」

「我不做後悔的投資,總比起某人勉力維持有名無實的婚姻來得強。」對方臉上浮現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事實上,我想這話你該問你自己才對,Humphrey…我很好奇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看到你帶你太太一同出席晚宴呢,難道是等你從內閣秘書的位子卸任的那天嗎?」

若要論貌合神離的程度,Appleby夫妻若是稱第二,白廳裡可沒人能稱第一。

Frank…!」Humphrey語調已經隱隱帶上幾分惱怒。

睨了對方一眼,Frank放下酒杯,掏出了懷中的銀色菸盒,點了一根百得佳士雪茄,緩緩吐出一口長煙,濃烈的煙草味帶著辛辣和皮革的氣味。

「你知道對我來說,離婚從來就不是問題,重點是什麼時候離婚。婚姻既然是樁買賣,就要知道自己的停損點在哪,哪裡才是你殺出的時間點,認賠也得出清。我的朋友,投資一定有賺有賠,只是,對每個人而言,什麼叫做賺、什麼叫做賠?而你認賠的時間點又在哪呢?」

「好自為之吧,我親愛的Humphrey。」對方接著起身,一手夾著雪茄,另一邊手臂上則搭著鐵灰色的大衣,掛起白廳招牌的笑臉,「星期一見了,老朋友。」

Frank離去後,現任內閣秘書又為自己倒了半杯的白蘭地,獨自啜飲著。

在某種程度上,Humphrey同意老同僚認為婚姻是一項買賣的見解。但有一點對方說錯了,那就是感情在本質上相當虛無縹緲,既無從買賣、無以衡量,亦沒有放諸四海皆然的一切標準…擁有感情,這才是身為「人」真正存在的證明。

這份內心的強烈悸動和些許猶疑恰恰說明現在自己的心情不是幻覺,而是對於Jim Hacker這個男人所抱持的情感渴望。

他的思緒不禁又飛回到Hacker身上,想著那天在辦公室,對方欲言又止是否真如Frank所推測,是想告訴自己其實他正打算離婚一事,那這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可是,這一切不過是Hacker擔心哪一天反對黨潑髒水指控他在大臣任內財務不清,所以先找會計師清查,與他這個DAA前任常務次長無關呢…?

如果他們三年來所曾一同經歷過的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如果他在那個男人身上察覺到的情感只是他自己太過孤獨而臆想出來的一廂情願…

 

—『我不做後悔的投資,總比起某人勉力維持有名無實的婚姻來得強。』

Frank離開前的話語言猶在耳。

 

可如果,這是真的呢?如果Hacker真的肯以離婚當作代價,抓著這一點不確定的渺茫的希望賭他會回應他的心呢?如果對方真的這麼做了,那自己呢?

 

Humphrey怔怔凝望在燈光照射下,杯中散發著惑人光彩的晶瑩酒液,保養得當的手指一會兒摩娑著杯緣,一會兒又停下,如實反映他現下起伏不定的心緒。

 

—『你認賠的時間點又在哪呢?』Frank帶著一絲嘲諷語氣的反問,就像魔鏡反問著皇后,你心裡真的渴望的是什麼呢?亙久不變的權力,還是國王至死不渝的愛?

但魔鏡不管說了什麼,最後還是取決於皇后的作為,殺死白雪公主也好,重新將自己的國王帶回身邊也好,皇后都必須親自走出她的高塔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吧檯後方的經理Richard,眼見老熟人已先行離開,另一位貴客卻遲遲不見對方身影出現,為避免對方醉倒在店裡發生什麼意外,有些擔心的他於是走到短屏風旁,正清清喉嚨詢問對方是否需要自己幫忙叫車之際,微醺地瞇著眼的現任內閣秘書對他搖頭微笑示意自己沒問題,但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確實聽到這個優雅的文官之首帶著酒嗓低語:

 「…Romeo,離開你父親,換個名字。如果你無法做到,只要你宣誓愛我,我將不再是Capulet家的一員。」(注3)

 *

If you busy plotting on what I got

若你心急謀取我所有

Kick in your door, that's what you thought

我會踹開那扇阻隔在我們中間的門,讓你看到你所想的一切。




(end)

* 

(注1) George Bernard Shaw, John Bull's Other Island, “My way of joking is to tell the truth.”

(注2) George Bernard Shaw, The Quintessence of Ibsenism, “The liar's punishment is not in the least that he is not believed but that he cannot believe anyone else.”

(注3)William Shakespeare, Romeo, and Juliet, Act2 Scene2, “Juliet: Oh, Romeo, Romeo, why do you have to be Romeo? Forget about your father and change your name. Or else, if you won’t change your name, just swear you love me and I’ll stop being a Capulet.”